静穆与飞扬——洪浩昌画境初窥

徐 学

   那年 , 我骑着马正向新疆雪山仰望 , 远处突然飘来高亢的女声 , 明丽而自在 , 一阵混合着痛楚的愉悦让我在马背上颤栗不己 , 让我多年后都还记得这一幕 : 透明的蓝天 , 飘逸的白云朵 , 清凉的空气里有植被嫩芽的清新香味 , 这一切都因为那歌声而流动 , 而变幻 , 让你一下堕入情感的漩涡 .

   在全无预想的情状 , 忽然被美所击倒 , 这样的经验又一次降临——毫无预知地在画廊里看到了浩昌的画 , 心中再次响起歌声 , 胸口沉重的枷锁轰然崩落 , 心如同被大炮射出的空中飞人 , 飞向苍翠无尽的天际 ……..

   我就这样见到了浩昌 , 我们一开始又谈到音乐 , 他说极喜欢莫扎特 . 诚然 , 在他的画里也流荡着《安魂曲》般的旋律，是圣洁灵魂的陈述，静穆单纯，兼有国乐的清雅，民谣的纯真，如同沈从文在《云南看云》里描述过的高原云朵。它又是飞扬的，有西方古典的宏富，摇滚的奔放，爵士的即兴自如，甚至一些中东和印度的妖艳迷幻。。。。。

   雪山下的歌声出自一位边疆的少女，那是未曾污染的天籁，而浩昌是一位生活在都市里受过正规美术教育的职业画家，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灵性为何还能如此鲜活，在人际冷漠的都市，在批量生产的“艺术教育”，在艺术市场化和夸张怪诞的艺术评论的侵蚀下，他如何依然透露出一种清旷秀峭的意韵？

   我在与他的交流中找到了答案。

   他在云南的高原上长大，高原上美丽而纯净的色彩使他构筑了雄厚坚实的审美眼光，而山民坚忍不拔的生活环境也铸就了强大的人格力量，这使他能让自我和灵性百病莫侵。

   他的灵性由两方面交融而成——充沛的感性和清明的理性。

   他充沛的感性如高原之风，从高处俯视并往下狂奔，以它野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充沛的自我，真力弥满，似乎要舞动一切，表现在画面上，是大开大阖的笔墨和色彩，几乎是意到笔到甚至是神来之笔，在他的笔下，水是喧哗流动的，云是飘飘舒卷的，花是蓬勃燃烧的，连山岭和房屋也都生机勃勃，随着情感波澜起伏跃动。

   他清明的理性能够驾御狂暴如脱疆之马的心理情绪和感官经验，把它们提炼、综合、纳入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中去，他把画面安排得如此妥帖，万类竞自由的大自然乍然变得温暖而宁静。

   他是古典的，宋元画境中的生动气韵是他在创作中孜孜以求的，即使在饱满的时候，他依然是有节制的，总不愿一泻无遗。

   他又是现代的，不画梅兰竹菊、残山枯水、小舟渔樵，而是月季、玉兰、万家灯火、市镇新城，他以刀调出各种美妙的色彩，组合成明快而温暖的画面。这明快并不等于轮廊的清晰明确和细节的实在逼真，浩昌有准确的写生本领，但并不愿忠实地复现或复制具体事物，他更愿意用心灵之眼去捕捉笔下之物的内在精神（形状、色彩、运动），把他们抽象化个性化。

   所以，他的画虽然在色彩、题材、构图上变化多端，难于概括，但每一幅都是一个动力结构，一个个具体视觉被抽象化，成为个性盎然的具有动力特征的美感结构。

   所以，初看他的画，你会觉得宁静悦目，再看几眼，你就会发现流动的韵律从画面贯注到你的肌肤血脉，这韵律不是紧绷的对立和抗衡，而是生生不息的徘徊、流连、周旋。。。。。它还会随着你的情绪奇妙地自我重塑，你振作它雄浑，你宁静它温存，你伤感它忧患。。。。。河流、山峦、花木、屋宇、烟光、云影，所有的景物都开始与你作心神交融地恳谈，它使你一下子看到了久藏心底的那些被尘俗被岁月被贪欲遮蔽和淹没了的美丽感受，于是，你就被他的静穆与飞扬席卷而去，快乐地升腾。